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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第6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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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  第63章

裴鈺站在堂口, 身形筆直,神色平靜,目光掃過那幾張陌生的、帶著近乎諂媚笑容的臉。

“各位叔伯晚上好。”幾秒後, 裴鈺扯出一個恰到好處的、不冷不熱的笑容,她信步走到客廳中央,“這麽晚了還在商量事?辛苦了。”

她沒問什麽事, 只是點出‘晚了’和‘辛苦’,潛臺詞是:該散場了。

一個年紀最長,頭發幾乎掉光的老頭,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,隨即對她露出一個假熱情的笑容:“是裴鈺吧?都長這麽大啦, 好多年沒回來了吧?”

“這幾年在國外學習, 回來得少了些, 不過從今年開始,我會經常陪我爸媽回來。”

既然是要“敘舊”, 那裴鈺就作出一副謙遜晚輩的模樣。

“好啊,現在在做什麽工作?聽你爸說,你現在都開公司啦?搞電視劇, 很好啊,有出息。”

“在國外見的世面多, 腦子也靈活。”另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接話, 他搓了搓手, 表現出一副善意關懷的模樣開始指點江山:“作為咱們村裏最有出息的年輕一代,我聽我兒子說起過你花錢拍的電視劇……裴鈺啊, 這裏算叔叔我多句嘴, 你這個題材啊,太邪門了吧, 聽說是兩個女人談戀愛?搞同性戀?”

同性戀一說出口,在座的幾人臉色瞬間變了。

“女同性戀?”剛才還笑呵呵老頭當即就皺著說:“這簡直是歪門邪道!放以前是要浸豬籠的!這像什麽樣子!拍這些東西,不是教壞年輕人嗎?”

其他人幫腔:“是啊,這種東西拍出來,傳出去了豈不是讓人笑話?你又是個女孩子家,更要愛惜名聲,否則以後怎麽找好人家嫁出去?”

這充滿偏見的數落,裴鈺靜靜地聽著,直到他們說完了,她才忽然笑了出來,像是聽到了什麽很好笑的笑話。

這讓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幾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了。

“各位叔伯。”待笑夠了,裴鈺才開口,她目光掃過那幾人,眼神中透著絲絲憐憫:“術業有專攻。如果說種田,我肯定比不上你們,甚至還要向你們請教。但是做生意這件事……我從小聽著我媽打算盤的聲音長大,什麽項目能做、能賺錢,我自認清楚。”

“但是嘛,有些項目,如果沒有眼界格局、心胸狹隘也很難做下去。就像無法明辨是非、學不會尊重,也很難做人一樣。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呢,各位叔伯?”

裴鈺話音落下,客廳裏陷入一片死寂,那幾位長輩被她這番綿裏藏針的話噎的臉色白一陣紅一陣,甚至已經含沙射影起了他們沒眼界、心胸狹隘不會做人。

回答什麽都不對。

不與傻瓜論短長,這是裴鈺一貫的處事風格。這群自以為是倚老賣老的家夥沒有風度隨意指點江山,甚至出言譏諷,裴鈺並不惱怒,只覺得他們可悲也可笑。

“哈哈……”見氣氛不對,裴明志適時出來打圓場:“小孩子懂什麽,童言無忌。喝茶、喝茶。”

這些鄉親說白了是“長輩”,實際也不過是看在裴家有錢有勢而來趨炎附勢,裴明志一開口,哪怕是再不舒服也得陪著笑臉打哈哈。

裴鈺卻不再看他們,不鹹不淡地笑了一下,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說。

她的目光落在茶幾上,在精致的茶臺旁邊,擺放著一本線裝訂的小冊子,封面是用毛筆字手寫的《裴氏族譜(初稿)》。

沒有聽母親說過族譜的事,再看“初稿”,想來也是新鮮出爐的玩意。

“爸。”裴鈺忽然開口,語氣恢覆了平常,甚至帶了點感興趣的探究,她伸手將那本冊子拿了起來,表情輕松道:“族譜?這就是你們今晚在商量的大事?”

裴鈺說著,索性走到裴明志身邊坐下,指尖隨意拂過封頁,看似漫不經心地翻看起來。她湊近父親,肩膀微微挨著,臉上帶著女兒對父親的敬重與嬌意,聲音也放軟了些:“爸,咱們家還有族譜呢?我都不知道。”

她這番作態,瞬間緩和了剛才針鋒相對的氣氛,裴明志見女兒服軟,又做出親近依賴的模樣,父權的權威一下被推上頂峰,很是受用。

裴明志的臉上重新堆起笑,帶著幾分炫耀和慈愛:“我們裴氏族譜,在你太爺爺那一代就沒有人更新了,如今咱們村人丁興旺,族譜失修說不過去。這次由村委同志牽頭,以及幾位叔公鼎力支持,決定把族譜好好修一修……籌備了好幾年,現在才終於把初版完成。”

裴鈺翻看著,目光快速掠過那些陌生的先祖名諱,臉上適時露出驚嘆和“崇拜”。她很快便翻到了“裴明志”這一支系的記錄。

豎排的毛筆字,字跡工整。

裴明志,旁邊是陳文君(妻)

下面是子嗣名錄。

裴家勇(長子),生辰八字以及婚姻信息,就連今天剛過門的妻子名字都錄入了。

再往下,這一支,無了。

作為族譜,這上面沒有她的名字。

尤其是她裴鈺,是裴明志戶口上唯一的獨生子女,而早已遷出戶口的前妻婚生子,裴家勇卻出現在族譜上是突兀諷刺的。

即便猜測到八九不離十,裴鈺開始假意問:“爸,這上面為什麽沒有我的名字?我不是你的孩子麽?”

這問題問得極其自然,仿佛是女兒在向父親撒嬌渴望得到更多的關愛,這讓裴明志無法在第一時間找到合適的回應。

那幾個剛才被裴鈺噎得說不出話的叔伯,此刻終於找到了機會。

禿頂老頭率先咳嗽了一聲,端起長輩的架子,皮笑肉不笑說:“裴鈺啊,這你就不懂了。自古以來,族譜只記男丁,女兒家嘛,以後總是要外嫁的,那也是隨夫家的族譜,所以一般就不記了。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,每個宗族都是這樣。”

“是啊。”另一個中年男人連忙幫腔,語氣裏滿是理所當然:“自古以來都是這樣的。女兒是潑出去的水,記了也沒用。這傳承香火,還得靠兒子。”

幾個長輩你一眼我一語,仿佛在陳述像太陽東升西落那樣再自然不過的事,那種根深蒂固的“傳統”早就已經腐在骨子裏。

對於族譜,實際上裴鈺並沒有太多的想法,甚至認為這事有些“迂腐”,且不說她這一代人多數都不返鄉,估計再往下一兩代同村不識同村人,這些東西沒有意義。

但她並不認可這群“長輩”的看法,同時也意識到裴家勇能上族譜也是父親授意的。乍一看好像只是加個名字的事,但絕不可能只是一個名字的事。

裴鈺表面做出一個恍然大悟的樣子:“那這,也是默認女丁會結婚外嫁的前提吧?我可舍不得把我爸媽辛辛苦苦打拼的家業交給外人,所以即便是結婚,也只會招贅。傳承香火麽……作為戶口本上的獨生女,我自然會將裴姓延續下去。”

“至於……”說到這,裴鈺的指尖拂過紙面,最終停在“裴家勇”的名字上,她聲音依舊輕柔,甚至帶點女兒對父親傾訴心事的依賴:“他姓裴,是爸爸你的親骨肉,這沒錯。可是——”

“但從法律上講,從他媽媽帶著他離婚,戶口遷走的那天起,他就和裴家、和你與媽媽組成的這個家庭,沒有任何法律關系了。以後,你和媽媽創立的公司、所有產業,也要交給我的,不是嗎?”

裴鈺這番詢問,無疑是讓裴明志當著其他人的面承認裴鈺唯一的繼承權,裴明志臉上的笑容明顯僵硬了。

她笑了下,很清楚自己在裴明志心中並非第一繼承人,並不緊追這個問題不放,省得場面難看,轉而看向那幾位長輩:“各位叔伯,一個在法律以及家庭,早就已經脫離裴家的名字出現在族譜上,這合適麽?”

客廳再一次陷入微妙的僵持。

這時,坐在角落一直沒怎麽開口的村支書出來和稀泥。

“侄女,你這話問得很一針見血啊。”村支書喝了一口茶,帶著平日裏調解矛盾的和煦笑容,慢條斯理說:“從法律的角度看,確實,家勇的情況比較特殊。不過呢,咱們修這個族譜,也不是法律文書,它只是一種宗族情分記錄和歷史的延續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表情僵硬的裴明志,又看向裴鈺,語重心長道:“你也知道,你爺爺奶奶年紀大了,老一代人的思想陳舊,一直覺得虧欠了家勇這孫子。覺得他媽媽雖然和你爸分開了,但孩子身上總歸是流著裴家的血。老人家嘛,一心盼著長孫成家立業,今天好不容易看到他結婚心裏高興,族譜上添上長孫的名字,也是了卻了老人一樁心事,讓他們心裏踏實些。”

“至於你說的法律和親情……”村支書語氣變得懇切:“法律是沒有感情的條文,可是咱們人不一樣,有血有肉,也講究一個情分不是?砸斷骨頭還連著筋呢。家勇媽媽和你爸雖然離了婚,可這父子親情血脈相連,哪是那麽容易就割舍幹凈的?家勇作為你爸的第一個兒子,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。寫在族譜上於情於理,這也算是一種……對祖宗的交代。”

這一番輸出,村支書見裴鈺神色平靜,並未反駁她,便趁熱打鐵說:“再說了,家勇雖然沒在你爸身邊長大,可他也沒犯過什麽大是大非的錯誤,也沒給裴氏蒙過羞丟過人,父母離婚他是最無辜的那個,咱們不能因為大人之間的事就遷怒孩子……甚至剝奪他爺爺奶奶這點念想,對不對?族譜上給他一個位置,讓他知道自己的根在哪,也是對老人的安慰。”

“你看今天這個大喜的日子,咱們在這兒爭這個,萬一傳到你爺爺奶奶耳朵裏,惹得老人情緒激動、血壓升高,那就不好了,對不對?”

村支書巧妙地將兩位老人搬出來,甚至將問題從是否合理,上升到了“孝順”的層面。

裴鈺很清楚,村支書的話很大程度也代表了父親的立場,而現在也將那兩位老人搬出來,族譜記名的事看似已是板上釘釘。

“叔叔說得是。”裴鈺終於開口,做出一個明事理的笑容,“老人家年紀大了,是該順著點。大喜的日子,確實不該說這些。”

“夜也深了,爸爸、各位叔伯,早些休息,我先回房間了。”說著,裴鈺站起身,對裴明志露出一個順從的笑容。

“好、好,今天你也忙活一天了,早點睡吧。”裴明志連忙道,其他幾人也附和著點頭。

裴鈺微微頷首,徑直離開客廳。

她回到房間,打開房門,看到母親還坐在沙發上先是楞了一下。陳文君正看著手機,聽到聲音擡頭。

“媽。”裴鈺走過去,心裏在猶豫要不要將剛才在客廳的事告訴母親,陳文君卻是笑笑,不以為意道:“回來了?他們在談修族譜的事吧。”

“您都知道啊……”

陳文君笑而不語,這次讓女兒獨自去面對,只是想讓裴鈺更清晰認識到她們的處境,避免未來手軟。

“他防著我,我也得防著他。”陳文君放下手機,招呼女兒在自己身邊坐下,“這事我來處理,你就別擔心了。你打理好公司,做出成績來才是要緊事。”

“嗯,我知道,媽媽。”裴鈺點點頭,心裏想的卻是和李思文的那通電話,對方告知她拍攝不順利的事。

在這個節骨眼上,《光芒》項目的推進一切順利,拍戲進度卻不順利,這都還沒殺青呢,讓她有些擔心。

於是在第二天,原本計劃在家鄉再待幾天的裴鈺,直接飛去了江都劇組。

裴鈺這次到來並沒有提前知會,所以劇組的人也都不知道。

拍卡殼的那場揉肚子的戲,蕭可原本是想放在後面拍攝,但見兩人在微博公開的“秀恩愛”,也就想檢驗一下自己提議的“約會法”是否奏效。

“床還是那個床 ,戲還是那場戲,就不用我再講一遍戲了吧?”蕭可目光在她們兩人身上流轉,明顯感覺到她們之間對視時有些不太一樣了,一種說不上來的氣氛,但絕對是好的發展。

在得到確認後,蕭可點點頭:“那你們醞釀下,二十分鐘後開拍。”

工作人員來來回回在布置場景,兩人幹脆走到陽臺,休息的同時還能透透氣。

兩人倚著欄桿,聊的卻是和接下來要拍的戲全然無關的內容。

“問你個事哦~”林緋夏直勾勾地看著文霜蘅,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探究,“你不是怕鬼嘛?怎麽昨天坐小火車的時候,你一點也不害怕的樣子。”

她後知後覺的“秋後算賬”讓文霜蘅忍不住笑了出來:“誰告訴你我害怕?”

“???!!”林緋夏第一反應就是李思文給她假情報坑她!

見她這驚愕的模樣,文霜蘅也能猜出個十之八、九,又說:“我平時不看那些電影,只是覺得特效做得太假了,沒意思。昨天山洞裏的布景道具也是。”

“……”靠。

合著她前面嘚啵嘚啵還大言不慚說什麽“別害怕”、“我會保護你”之類的,小醜竟是我自己.jpg

林緋夏臉上青一陣綠一陣的,表情十分精彩,也讓文霜蘅生起了逗弄她的心思:“倒是你,不是說不怕麽?為什麽最後是你躲在我懷裏?”

文霜蘅這記回旋鏢打的林緋夏措手不及。

“我……”她結巴了下,腦子轉得飛快,試圖給自己挽尊:“我、我那是……”

可她實在是找不到理由了,昨天說不怕的人是自己,差點被嚇哭的也是自己,躲進文霜蘅懷裏的也是自己。

她的結巴讓文霜蘅嘴角笑意更深了,雖然沒有明顯地笑出來,但林緋夏也從這上揚的弧度裏看到揶揄之意。

“我……”林緋夏轉了轉眼珠,表情突然變得一本正經:“你知道的,女孩子在遇到全身心依賴信賴的人就會變得很脆弱……”說著她翹起蘭花指,假意用虛空手帕擦了擦根本眼角不存在的眼淚:“因為有ziezie在我身邊,我就不需要那麽勇敢,做一個膽小鬼也沒關系,ziezie會保護人家~啊~好感動。”

這故作矯揉造作的模樣讓文霜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“你可真是個活寶啊。”她用食指點了點林緋夏的額頭,明明話頭是她自己提起的,又總能很輕易賣乖脫身。

林緋夏捂著被點的額頭,嘻嘻笑著,眼睛彎成了月牙。她喜歡看文霜蘅被自己耍寶逗笑,尤其是這樣毫無防備的輕松笑容,讓她覺得自己那些小心思和小把戲,是被允許甚至是被縱容的。

在落地門內的花絮攝影也記錄下了這一幕。

作者有話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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